2011-03-21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2009年公告、2009年度中国当代汉语贡献奖答谢辞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2009年公告

一.

获得2009年当代汉语贡献奖提名的作家有林达(作家)、刘自立(政论家)、野夫(作家)。

二.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决定把本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授予野夫先生。

三.

土家人野夫出生于湖北利川,这个偏远山地的60后生人有着源远流长的华夏文明血统,父族和母族则为现代中国革命的两大革命党裹挟,命运无能自主而颠沛造次。终极追问、身份认同和归宿……因此跟野夫先生相伴,至今无解,在索解中也成全了野夫。

这个蛮巴之地的少年樵夫,其心智和活动空间注定不在深山老林。他求学远游,其文学以及对国事天下事的关怀,与启蒙一时的80年代中国同步。从学校走出的野夫曾肩扛警徽,在体制内生活,是一名在册的国家干部。1989年六四国难发生后,二十来岁的野夫为救助志士友人辞去公职,并因此被陷入狱。出狱后,野夫赴北京求生,曾做过书商,在90年代的市场大潮中游走周旋,编辑策划过一系列品质卓异、具有前瞻意义的图书。跟混迹官场一样,在商场也小有所成的野夫并未埋首迈向小康,反而又一次选择放弃,做了一名彻底的浪子游侠及行吟者。2008年汶川大地震发生后,野夫数度奔走于灾区,其行峻急,其言恳切,再次体现出他多年一以贯之的境界。我们想说的是,在野夫的身上,入自在境与济危救世结合一体,安然、不忍、旷达、凝重交融辉映。

提及言说,野夫毫无疑问是一位优秀的诗人、作家。在古体/当代诗歌、散文、小说等领域均有建树。他的写作分为两个阶段,参与80年代文化建设的青春创作;以及最近五年来的散文写作。这个在官场、商场里生活过而伤痕累累的侠者,在国家社会的命运变迁中经历了家破人亡、国恨家仇的志者,沉寂多年的作者,一旦放声歌哭,就把自己从狭隘的文学情感中拔出,而进入国家历史的层面,与悠远的时空对话。是的,野夫先生的写作是审美叙事、生命叙事和历史叙事的结合。也因此,这个迟到的归队者,让久违了汉语神圣家族的读者们备感激动。

《别梦依稀咒逝川》、《地主之殇》、《组织后的命运》、《江上的母亲》、《革命时期的浪漫》、《生于末世运偏消》……这些文字多围绕个人或家族命运的遭际沉浮,以挽歌的悲怆穿透苍凉、沉重、冷酷与荒谬的历史迷雾,浇灌块垒,告慰斯人,执拗不休地追问命运,洞若烛火地考察真相。这其中奔涌着炽热的血气,同时又闪耀历久弥坚的智慧。至于那些怅惘、无奈、哑然、冷傲、幽默和会心,我们想说,它们从来都属于天地间度尽劫波的吾国吾民,而在威权和谐、资本猛进的当下,它们也当然属于抱残守缺、快意恩仇、无从让渡、不能大同,紧紧握住我书、我口、我心的野夫先生。

野夫先生在散文中为当代汉语贡献了恐惧、残忍、死亡等有着中国特色的概念,这些概念由无数中国人的眼泪、心血和生命组成。在野夫先生心证般的文字里,我们看见当代的中国人几乎都或多或少是恐惧、残忍、死亡的人格形式,我们中国人的生活多游离于文明、自由、人心之外。可以说,野夫先生不仅以自己的生存示范了一种文明自由的可能,而且以散文的形式为当代人招魂。

野夫的文章,承接古风,呼应民国,延续20世纪80年代,经过了20世纪90年代的磨洗,在21世纪的今天愈发珍贵。它有别于当初高迈的超现实牧歌,完满的形式主义实验,老练的知识分子叙事;也有别于当前庸俗愚蠢的左翼现实主义回流,狂妄肤浅的右翼资本主义布道。它有辞赋的华丽、杂文的老辣、悼词的凄凉和回忆录的从容展开。它可能不是杰出、完美、精炼、政治正确和独具一格的,但它肯定是浪漫、抒情、沉郁、保守且锥心刺骨的。我们其实更想说的是,野夫正如布罗茨基所言,践行着在一个二流时代做忠实臣子的本分;同时他又刷新了个人永远先于时代,心灵总是包容社会的真理。他的写作里充满浪漫的折损,抒情的必然,沉郁的累积,保守的孤独,非如此不可的锥心刺骨和一唱三叹。野夫恢复了汉语内部最正派、最高尚的那部分品质,经由这些品质的指引,野夫拯救了一种被官僚体制糟蹋、蹂躏了多年的语言,拯救了一种被国家意识形态凌辱、猥亵了一个甲子的文体,散文经由野夫对语言和历史的深入体察,恢复了自己的高贵与尊严。

野夫令人吃惊地在汉语、文体、历史与情感之间,找到了最稳固的平衡点。这个对野夫来说也许轻而易举的珍贵平衡点是一个语言性的解剖台,极权制度滋生的罪恶,因为这个解剖台的存在露出了它的肠肠肚肚,露出了它的一切秘密;被凌辱、被欺压的人民,则因这个平衡点的存在而被刻意制成标本,可以让后人清楚地观察它的每一个脉络。语言就是说,但语言更是记住:野夫的写作还原了语言最内在的秘密。我们要为野夫喝彩,但归根到底是为汉语喝彩,它在它信得过的操作者那里,令人罕见地走上了自己最正确的道路。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十分荣幸地向野夫先生颁发2009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在这里,颁奖不仅意味着对过往的总结,或者说宽慰;正如野夫先生在质问二十年前告密者的新作里所言,我们想用这样的形式来更好地面对彼此间的笑与泪,以便在不远的未来,能够一道坦然地接受晨曦,以及审判。

野夫先生代表作:《尘世挽歌》,大陆自印本2008年,台湾南方家园文化事业有限公司版2009年。

2009年5月9日北京

2009年度中国当代汉语贡献奖答谢辞

野夫

对于一个生来多是惩罚而从未获得表彰的人来说,这个奖励确实太过珍贵和奢华——因为它来自于我平生尊重的民间。在此前若干年的获奖名录里,有着我素来仰望和私淑亲近的师长和朋辈——李慎之,刘力群,王康,北岛,王力雄,毛喻原,张思之,陈子明,康正果,孙世祥,胡平,蒋彦勇,高尔泰和刘晓波。这是这个时代所要极力遮蔽和驱逐的一个方阵,是一个被侮辱、幽禁、流放和封杀的方阵;同时还是一个怀抱天良和血勇,坚持与愚昧和黑暗抵死相搏的方阵。当微末如我也有幸附骥于此战列之时,我深觉愧怍惶恐,但同时也深感真正的荣耀。

对我而言,今年六月的获此殊荣,更有某种生命般的无上意义。是非恩仇二十载,我们和这个邪恶的时代从未握手言和,我的心灵始终在暗夜剑拔弩张。二十年前毅然脱下的警服,并未令我真正脱下耻辱;之后穿上的囚衣,也无法让我减轻负罪——那些饮弹长街的无辜蒙难者之血,永远在质询拷问我们的苟活。是啊,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我们所有的存在都是可疑的;每一天的吞声偷生都是罪过。

二十年来,我们以生命亲友为借口,以生计饭碗为托词,以洁身自好为由头,卑微甚至卑怯地回避着暴力。二十年来,末世的分赃盛宴加重了整个社会的不公,吞噬着普世皆准的正义,深化了民族内心的势利与黑暗。我们的怯懦忍看,并非金刚怒目的见证;不敢挺身而出的谴责,就是一种对恶世的默许甚至纵容。我们无奈地看着那一代慷慨赴难的青年,转世投生为我们的孩子;却在一个市侩时代,一个整体歪曲历史的社会,在欺骗瞒哄中成长为缺乏天良和公义的"类人孩"【余世存发明词】。当那么多四肢健全的青年,丧失理想和人格,层出不穷地踊跃加入特情、线人、信息员,不以为耻地成为特务政治的帮凶,成为专制独裁的冲锋队,甚至成为虐杀同类的刽子手时;我们得承认,是我们的卑怯造就了他们的堕落和愚昧,造就了这个真相遮蔽谎言弥漫的不义社会。

正是基于这样的原罪和耻感,我在五年前才重新开始写作——是写作而不是创作——因为没有创造和虚构。我只是在努力记叙身边过往的亲友,记载他们在这个有史以来最残酷和荒诞时代中的遭际,透过家族史和个人命运,借以还原历史的真相。这样的作品不敢冒充文学,只是对母语—汉语的一次正本清源式的实践。

从甲骨时代开始形成的汉语之伟大传统,其镂骨铭心似的刻划书写方式,几千年来力图传承的正是它的史官正气与春秋笔法。在任何邪恶时代,纯正的汉语书写一定是在吊民伐罪,令作恶者胆寒心惊,让无辜者伸冤吐气。当年刘少奇对某恶魔提心吊胆地说——饿死这么多人,这是要上书的啊!——如果专制者这样的敬畏越来越少,那是因为六十年来汉语书写者的折节沦丧,是对我们母语的污辱和蹂躏所致。六十年来,曾经荣耀人类并令鬼神夜哭的汉语,被一统天下为"窑洞汉语"——从延安开始的对当代汉语的摧残,使得中华民族至少四代不说人话,而只剩一种粗糙、虚张、阴险和暴力的邪教文风。

六十年来,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文本稍带人性和个性,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元首官僚能不说谎言和套话。于是,汉语不再庄严正直,不再神圣多姿;在无数个新闻联播和对外发言中,沦为人类世界的笑柄,沦为炎黄子孙的自卑。而语言的退化又必将带来思想的萎缩,于是,童真和天良被扼杀,帮闲和帮凶却能高踞讲坛,继续毒化和催生着代代行尸走肉。

记住,那些贪腐残民者,那些卖友求荣者,那些追逐欺凌弱势者,那些奉命屠杀者,那些酷刑虐待异见者和异教徒的暴吏干员,都是吾族的一员;和我们一样父生母养,一样的受教成长。如果在他们身上看见了兽性,那是因为我们汉语教育一直提供的是狼奶。如果说他们的舍义为恶令吾族受罪,乃因我们——所有的书写者让母语蒙羞。设若我们都还沉陷于卑怯的泥淖,又怎能企望他们的洁身远罪。

所幸在普遍沉陷的汉语世界里,还有着一代又一代圣徒般的书写者,摩顶放踵犯险直抒,舍生忘死地还原和弘扬着汉语的神性之美。正如上述方阵中和当今网媒上的诸多文章家,在一个政治黑帮化的时代,是他们在保存传递着汉语的良心,在甄别鉴定着人性的荣耻,在揭发和鞭笞着泛滥在祖国的假恶丑。"一言而为天下法,匹夫而为百世师"——正是前仆后继的这样一批孤独的汉语战士,在铁幕圈禁之中发起了新世纪的汉语启蒙和突围。

我只是这场薪火相传不绝如缕的汉语启蒙运动之受惠者。若干年来,寂寞写作只是在向安徒生童话中那个敢说真话的孩子学习,在为自己的心灵埋单。曾经的缄默和不说实话,都是自己欠给这个时代的巨债;面对罪恶时的熟视无睹,必定要使我们仰望亡灵时羞愧不安。六十年来,无数的冤魂飘满天空,无数的忠烈放逐他乡,无数善良人像吾母一样在自己的祖国失踪。我的泣血纪录,只是渴望不再辜负那么多惨烈悲苦的死亡。对至交血亲平民百姓的酹祭,唱响的也必将是对一个恶世的挽歌。

去年,村上春树先生在领取耶路撒冷文学奖时说——以卵击石,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一方。我们都只是一枚面对体制高墙的脆弱鸡蛋。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毫无胜算。战胜它的唯一可能,只来自于我们全心相信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相信灵魂的彼此融合所能产生的温暖。我们不能允许体制剥削我們,不能允许体制自行其道。体制并未创造我们——而是我们创造了体制。

是的,高大坚硬冷酷的体制,谋害封杀了众多铁骨铮铮的天才。然而,碧草丛中埋猛士,白云深处有遗贤。没有任何一面墙,足以永久遮蔽众生头顶之莽莽青天。

那么 就让我们牵手

跨过死亡密布的门坎

把名字轻松地刻满四壁

高傲一如从前

让我赠你一句话——

一切都是尾声了——

作为对整个时代的预言。

最后,我要感谢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对我的这次加冕——我深知对所有获此殊荣的人来说,戴上的都是荆冠,它无时无刻不在鞭挞刺疼着我们的神经。我更深知,还有众多优秀的民间写作者,一直在底层边缘韧性地战斗。正是他们的默默努力,在一寸一尺地拓展我们母语—汉语的表达空间,在不断澄清着被独裁者污染的汉语品质。

谨此,向这些高贵的写作者和阅读者致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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