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色亿元村
南街村地处河南省临颖县县城东郊，与县城连为一体。从外貌上看，你很难把这一片气派的街区与中国的"乡村"连在一起。宽阔整洁的颖松大道两旁，有林立的厂房，有一排排漂亮的住宅楼，有高规格的幼儿园和学校。这个三千多人的村庄有工厂二十多家，年产值在一九九八年达到了十六亿元。
南街村自称红色亿元村。让南街村成名的，不仅是它的产值上亿元，更重要的是在于其自称的"红色"。
颖松大道的尽头，高高矗立着毛泽东的巨幅雕塑，那个巨人挥手的动作，想必早已深入中国人的心灵深处。这是南街村的标志性建筑。在一九九三年冬天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的时候，南街人在他们的班长――村支书王洪斌的带领下，立起了这个雕塑，以表达他们的感恩。雕塑的台阶前，立着两名少年卫士，他们是南街村的民兵――大部分未满十八周岁，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卫伟大领袖，风霜雨雪，从不间断。
毛主席语录醒目地印在街道两旁以及每一个住宅楼上。民兵营大楼上有巨幅标语――要想成长，永远跟着党;要想进步，永远学毛著。
每一个厂房门前挂的最大的牌子，不是厂名，而是"xxx厂民兵连"，在这里，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
每天清晨，高音喇叭传出熟悉的旋律: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社会主义好。南德宾馆的服务小姐们列队随着音乐唱歌和跳舞，客人们则趴在窗前欣赏这一奇景。
南街村经常有斗私会，要很批私心一闪念，受"帮助"的人要在大会上检讨。每个工厂上班前都要有政治学习。
有免费的公共食堂，有全方位的福利，家具，水，电，米，面，油，盐，鸡蛋甚至啤酒都是免费供给。搬家的时候，带上自己的被褥和衣服就行了，其余的都是公家的。
村子的东面和北面，有垒了一半的高墙――大约两米宽，八米高。九八年我第一次见到时，村民们幸福的告诉我，他们正计划耗资一千一百万元修建自己的长城，以便于把南街村和其他村分开来，更清晰的显示共产主义社区的秀美。到了二000年，他们不再说垒长城了，而是说那半堵墙是一个公园，算是建好了。九八年时，民兵营长告诉我，南街有一个更宏伟的计划，就是要建一个十八层的封闭式大楼，符合共产主义条件的人住进去，过封闭式的生活，到那时，共产主义就真的到来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连同长城都不了了之。
与中国其他的众多乡村相比，南街村真的很美。这里一切都是新的，街道，住宅楼，幼儿园，学校等等都是九十年代才建的。村里有宽阔整洁的街道，有大片的草坪。夏夜，南街村成了附近村庄的公共游乐场，孩子们在滑梯上嬉戏，三三两两的人们在草地上散步聊天。
在挂着马恩列斯毛画像的专门的接待室里，职业解说员向游人们背诵着南街村辉煌的业绩。然后，领着游人按固定的线路参观工厂，学校，幼儿园以及居民的家。而那些等在家里的老人们，又会很职业地向游人讲述他们生活多么幸福，幸福生活来自他们的好班长----王洪斌。
据解说员介绍，旅游旺季南街村每天有两千多人来参观。暑假，这里常常看到一批批大学生打着旗帜。在南德宾馆，与我住同一个房间的，是一个清华人文学院的博士生和一个北京科技大学的硕士生，他们说，来到南街，他们惊讶地看到书上写的在这里变成了现实。一批批的游人听讲解，参观村子，与领导座谈，拿一些宣传资料，就满载而归了，他们把南街村的神话带到四方。
二。在旗帜的背后----成功的秘诀在于与众不同。
公有制是南街村人的幸福之本，这是南街村最为刻意宣传的意识形态。关于公有制的大讨论，斗私会等等都是为了强化公有制意识形态。南街村与华西村，大邱庄不同，南街村实行公有制，村民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财产，一切都是公家的。大邱庄和华西村则实行按劳分配，大量财富存在于家庭和个人手中。
因此，南街村更适合作为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一面旗帜，事实上，南街村以及一些给与暗中支持的毛时代的官员们正式这么想的，他们期望在在市场化和私有化的浪潮中，为自己曾经的信仰找到一点证据。而王洪斌迎合了这种愿望，他把这面旗帜举的高高的，以换取数以亿计的贷款。
王洪斌，这位七十年代曾风云一时的农业学大寨典型，二十六岁就成了村党支部书记。在南街村党委会议室里有一个招牌"成功的秘诀在于与众不同"。因此，我们不得不怀疑，这种红色包装是否有意为之，是否王洪斌的聪明之举。可以确认的是，南街村的制度，无论怎样包装，真正有用的，还是符合现代经济规律的那些。
别处的保安，在南街村叫民兵。给保安戴上民兵的帽子，工作年龄就不再受到严格的限制，工资也可以很低很低，如同当兵的领到的津贴。南街有个民兵营，共有民兵一百多人，担负全村的巡逻保卫的任务。他们的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在我访谈过的二十人中，最高学历是初中毕业。他们基本上都是来自临村，上学不成，当兵没有门路或者不够年龄，父母认为把他们送到这里锻炼一下也好，他们自己也认为还不错，不用怎么干活，管吃管穿，一个月还有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外面到处在下岗，去城市打工太辛苦了，况且打工也大都要学历的。生活是现实的，没有人认为他们自己在做什么崇高的事业。所以，在那个安静的雪夜，我听到毛泽东雕塑前的两个民兵卫士谈论着仁贤齐和小燕子，禁不住笑了，是很放松的没有任何恶意的笑。时代变了，这一切都很自然，尤其是对于这一代年轻的孩子们。
海尔管理模式中的日清日高，在这里戴上了讲政治的帽子。上班前和下班前，都要背一段语录，讲一点中央精神，然后是工作总结。谁干的好谁干的坏，在一个小车间里，大家都看得清楚。政治斗争替代物质奖励，在这样一个可以充分监督的小环境里，还是有效的。问一位车间主任讲政治的意义，他说那是例行公事，没啥实际用处，主要还是工作总结。
到处都有的职工食堂在南街也成了共产主义的传说。南街人开大食堂，吃饭不要钱，这曾让一些人兴奋过一阵子。真的有大食堂，每顿只有一个水煮的菜，很难吃。其实不过是对职工开的食堂而已，南街人还是自己做饭吃。
对于清晨的革命歌曲，一位闻声起舞的宾馆服务小姐回答的更干脆，"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呀。每天早晨起来唱唱歌，特提精神。"最重要的，是共产主义旗帜下的针对南街村村民的一套独特的治理术。
南街村有村规民约十五条。第一条，"不重视政治学习，共产主义小区建设信念不坚定，参加各项活动不积极，有过激言行怎么办?处理办法:进学习班，加强政治思想教育，转变错误认识，提高思想觉悟。"表面上看，这一条只是教育的问题，但实际上，在南街，落后分子和积极分子是有很大的物质利益的差异的。在几乎没有私人财产，分配利益首先看政治道德的制度下，人们都会争当积极分子，至少也没必要做落后分子。
第十一条，"搞第二职业怎么办?处理办法:停发一切福利，取消建设小社区的资格。"不要福利不就得了，怕什么?事实可不是这么简单。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南街村所谓的福利。
南街村追求的是一大二公的共产主义:工厂，居民住宅，生活家具甚至包括柴米油盐等基本的个人生活资料都是公家的，由党委统一配给。每一个个人几乎没什么财产，最高的个人工资――-王洪斌以及劳模拿的----只有两百五十元，号称发扬二百五精神，一般村民的工资只是两百元左右，买买蔬菜和衣物，所剩无几。这样，居民生活几乎完全依赖于党委的分配。党委把生活资料――包括水电煤气米面啤酒鸡蛋等划为十四项，号称十四项福利。正常的家庭门前配有十四颗星，意思是十四项福利全都有。一旦违反村规民约，按规定扣除某项福利，扣除全部福利，连饭都没的吃了。没人敢冒风险被扣除全家福利，那等于一无所有，没有土地，没有房屋，没有财产，以前干的活全都没了。
党委通过一大二公的计划经济，严格控制所有人的生活，没人敢不听话。
三。推广南街村模式? 南街村虽然有些不自由，但对于中国农民来说，生存还是第一位的。于是有人在想，如果中国农村都象南街村这么搞，不也挺好吗?不少去南街村取经的人都有这种想法。
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搞清楚:南街村的经济情况到底怎么样?它的经济真的是靠一大二公发展起来的吗?南街村的前景如何?这种模式的时代背景是什么?这种模式是否具备普遍性? 南街村的职业解说员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忆苦思甜，痛说过去私有制之害，夸耀公有制幸福的今天。但事实上，南街村过去就是当地比较富裕的村子。从南街村史志上看，南街地处城郊，自古有经商传统，人多地少的矛盾也格外突出，因此，亦弄亦商是南街人的生活特色，直到割资本主义尾巴才专事务农。改革开放伊始，他们很快恢复经商传统并大显身手，摆小摊，开饭店，合伙开工厂办企业。
一九九八年我第一次到南街村时，还能看到共产主义试验开始之前的保存完好的旧南街村。那里有众多的两层楼，也有工厂。
南街村的大发展是在一九九三年前后，因为获得了近六亿元的贷款。这个数目对于一个普通的中国村庄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而银行之所以给贷款，一方面是因为南街过去经济干得不错，但最重要的原因，正如临村的人说的那样，南街能"通天"，有上头的支持。南街村的骤然膨胀――拔地而起的住宅区和宽阔的马路来自有人对这面旗帜的发现和全力支持。
南街村的大发展还得益于九十年中期之前的中国短缺经济时代。南街的经济支柱是科技含量极低的食品行业，九十年代初，它填补了一些食品行业在一些地区的空白。当时，"北京"牌方便面畅销全国。但随着竞争加剧，很快被挤出市场。
在其骨干企业方便面厂，我看到一条条生产线已经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包装时每一个炸好的面块竟然都要经过工人的不带手套的手放到包装袋里，要知道，这可是直接食用的食品。事实上，南街村的工业生产是相当落后的。一位副厂长透露，最近几年南街村没什么盈利。
从长远看，最严重的问题是用人体制。为了了解南街村的真实状况，我第一次是以求职者的身份进入南街村的，偶然中发现了这个问题。
南街村有个人才办公室。两位和蔼的老人看了我的硕士毕业的材料后直摇头。"实话告诉你吧，这里从不招聘管理人员，你看，你不懂造酒，不懂食物调配，不会开车。总之，你不懂技术。这里招聘的是技术人员，单纯的技术人员。管理阶层从上到下都是本村人。"接着老人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以前有过经济师来应聘，南街其实很需要这样的人才，人才办通报给后边(党委会)，结果不成，而且为此人才办受到了批评，理由是不懂南街政策。
南街有外来务工人员一万多人。他们大体上分为两类，大多数是初中文化程度以下的农民工，他们的工资多是一两百元每月，忙时也有个别的拿到五六百元。另一类是技术人员，他们的工资多的可以拿到两三千元。这里应该说明一下，工资二百五的最高上限是针对南街村人的，对外来人员不适用。外来人员的工资还是随行就市。
我在调查中了解到，车间主任以上职位的管理人员的确都是本村人，而且必须是政治上可靠的本村人。这方面，南街的确不能和华西村和大邱庄相比。
我曾碰到一个政治可靠的不到三十岁的车间主任。他工作了六年，工资就拿到了两百五，这是一种荣耀。说起南街的发展，正如其他村民一样，首先感恩他们的好班长，没有王洪斌，就没有南街的今天。等他如数家珍地讲完南街的幸福生活，我问起政治学习的事。他很认真地说政治学习很有用，使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毛主席的伟大，每一仗他都能打赢，他太了不起了。
"那你怎么看文化大革命呢?"我平静地问。
"文化大革命嘛，可能有缺点，但那也是必要的呀。否则，资产阶级就可能夺权。毛主席的英明之处也就在于他发动了文化大革命。"从更深层次上讲，用人体制体现在政治制度上。看一种制度能不能把优秀的人才用到恰当的位置。对于南街村这样一个完全集权的的社区来说，最重要的位置就是村党委书记和村主任。
在中国乡村普遍推行民主选举的今天，南街人对于选举感到莫名其妙。对于村务公开也毫不关心。而且，一种普遍的心态是，反正共产党不会让南街垮掉。在这种情况下，南街人大锅里的饭已不只是南街人的劳动果实了，而是整个中国的财产。
我们无法确知南街村的经济状况到底如何，这内幕本身就是一个不祥之兆。在过去的一年里，南街村传出了偷税的丑闻，也传出了坚决大胆改革引进人才的口号。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出工不出力也是南街村的一个问题。为此，从二000年开始，南街村改革直接的物质奖励制度，"要坚决打破平均主义"。进行了九年的表面上的共产主义试验开始松动和变形。
四。乡村现代化----在梦想与现实之间
王洪斌是聪明的，他巧妙地利用了中国独特的本土政治文化，并把它变为有效的资源――-他本人成了县委副书记，南街村获得了几亿元的贷款，还获得新闻界的免费广告。至于将来，也没有人担心，反正，总不至于让他们破产吧，中国赖帐的多的是。
从一九九八年到二000年，南街村的共产主义小区似乎越来越远了，但这面旗帜还在举着，甚至越举越高。
也许，我们不应该对南街村太苛刻了，它毕竟靠的是一群村办企业。在中国乡镇企业普遍面临危机的情况下，已经不错了。但问题在于，南街村，至少在某些人眼里，是一个政治符号。
而且，这种政治符号并非那种单纯的人类已进行过数千年试验的纯真的共产主义，而是中国刚刚结束不久的噩梦。南街村经济模式的背后，是中国千年专制的影子――-当官的控制一切资源，他们不受任何约束，百姓死活全凭几个人或一个人的判断甚至好恶了。
中国的共产主义之花――红宝书以及大炼钢铁的土高炉――曾开遍神州大地，改革开放的寒风曾使他们一度销声匿迹，但火种还是留下了，并在南街村延续着。
事实上，南街村不应被提到这么高的位置，它从来就是世俗的――-党委会议室里的招牌"成功的秘诀在于与众不同"，南街企业的市场观念以及真正有效的管理方法都表明了这一点。也正是这一点才有了南街经济的一定意义上的成功。
把南街村拔到一个崇高位置的，是文革遗留下来的原教旨主义者们，以及苦苦探索中国农村出路的纯真的志士们。
中国农村的出路还需要探索，但可以肯定的是，南街村并非一个理想的模式。或者，更确切地说，南街村所宣扬的那一套，并非一条理想的道路。
附:南街村集团举行2000年元旦集体婚礼仪式――南街村报，2000年1月1日，第二版(本报讯)在新世纪的第一天，南街村集团工会在文艺厅为11对新婚青年隆重举行了集体婚礼仪式。顾问办老领导罗国治，村党委副书记王金忠村党委委员刘小清和农村支部的陈秀荣为新婚夫妇主婚，企业三百多名青年代表参加了集体婚礼仪式，仪式有司仪陈雪平主持。
舞台两侧，张贴着大红双喜字;舞台正中，悬挂着艳丽的彩花;舞台背景的毛主席像，在彩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刘小清同志向新婚夫妇致辞。新郎新娘在司仪主持下，怀着崇敬的新情敬拜了毛主席。此时，服务人员分撒喜糖，全场响起一片欢声笑语。新郎新娘代表和青年代表先后发言，都表示要做移风易俗的模范，积极为南街共产主义小社区建设事业作贡献。
村党委副书记王金忠发表讲话说，集体婚礼体现了南街走集体富裕道路的优越性。他向全体新郎新娘及青年同志们要求:1，要永远高举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的伟大旗帜，紧跟村党委的步伐，坚定共产主义信念，在思想上行动上始终同村党委保持高度一致，在伟大的共产主义小社区建设实践中建功立业。2，刻苦学习，努力提高业务素质，勇于实践，善于积累，增长才干，为企业经济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3，新婚夫妇要互相体贴，共同进步，继续弘扬社会公德，自觉遵守计划生育政策，勤俭持家，孝敬父母，不断向思想道德的新境界迈进。
主婚人和订婚人向新婚夫妇赠送一套<毛泽东选集>和礼品。新郎新娘满怀激情，同声合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最后，文工团的表演<龙年大喜>，<智取威虎山>片断等精彩节目，把集体婚礼仪式推向了高潮。
（摘自新华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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