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11

傅国涌 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之后

4月1日,京师警察厅发布新制定的12条《管理新闻营业规则》,条件非常苛刻,被称为《报纸条例》的借尸还魂。北京新闻界一致表示反对。4月中旬,胡适、陈西滢、钱玄同等18位知识分子联名致函司法总长章士钊,提出阁议撤销这一规则,以维护言论出版自由。此前4月4日,上海书报联合会、日报公会、书业商会、书业公所举行联席会议,鉴于《出版法》钳制言论出版自由,违背了共和国的性质,决议分别致电北京政府法制院、内务部、司法部要求废除。4月8日,连上海总商会也致电北京政府,提出废止《出版法》的要求。

也是在4月,上海租界工部局再次在纳税人年会提出《印刷附律》议案,因不到法定人数而流产。4月13日,上海书报联合会、日报公会、书业商会、书业公所等四团体发表抗议上海公共租界《印刷附律》的宣言。6月2日,上海租界再次召开纳税人特别会议力图通过,时值"五卅运动",《印刷附律》成为众矢之的之一,上海32个团体联合发表抗议宣言大力抨击。不同政治倾向、背景的《向导》周报、《民国日报》、英文《密勒氏评论报》、《大陆报》都纷纷发表文章,严厉批评工部局。这次会议也因不足法定人数匆匆散会,从此没有再提出这一议案。

"五卅"惨案激发了汹涌澎湃的民族浪潮,身处租界的上海各大报纸保持了可耻的沉默,激怒了无数年轻的知识分子,多年后王芸生曾说:"五四运动给我打下了一个做人的基础;五卅运动又使我认识了自己的国家。民族的热血曾鼓舞着我的青年的心……"6月3日,在商务印书馆工作的郑振铎、茅盾、叶圣陶、胡愈之等以上海学术团体对外联合会名义创办了《公理日报》,日发行量曾达到2万份,至当月24日出版第22号后停刊。6月10日,杨杏佛独自创办了《民族日报》,共坚持了16天。6月4日,瞿秋白主编的《热血日报》面世,成为中共出版的第一份日报。6月11日创刊的《上海总工会日刊》,直到9月被军阀查封。从6月初起,邵飘萍在《京报》推出清华学子王造时主编的《京报副刊·上海惨剧特刊》,连出了12期。

7月初,向来稳健、谨慎的《东方杂志》出版了《五卅事件临时增刊》,发表王云五的《五卅事件之责任与善后》等文。9月11日,上海公共租界总巡捕房就《五卅事件临时增刊》向会审公廨起诉王云五等。9月20日,《京报》副刊发表《上海商务印书馆〈五卅增刊〉事件》的评论,向商务印书馆发行《五卅增刊》表示敬意,对商务被控告表示声援。10月24日,会审公廨在一不宣布罪状,二无审判理由的情况下,判令王云五等罚款200元,一年内不得再发行同样书籍。这是王云五和商务历史上一支令人难忘的插曲。

与此同时,《民国日报》主笔叶楚伧以违反《出版法》第三条、第十一条的罪名被判罚100元。租界巡捕房以同样理由查抄了《沪报》、《国耻画报》及光华书局等。

从7月11日起,老牌的《申报》、《新闻报》三次在广告版刊出租界工部局通过广告公司送登的《诚言》,租界当局的声音引发了众怒。在舆论的压力下,申、新二报被迫发表道歉启事,并刊出《辟〈诚言〉》,说明真相。"诚言"风波成为史量才主持《申报》时期的一个污点。

叶恭绰曾言"全国报界中,主持社论之人才,寥寥不可多得。其议论周匝,文字雅俊者,在北惟颜旨微,在南惟陈畏垒而已"。颜旨微自1923年以来出任北京《益世报》主笔,每日撰论,从不间断。这年4月,在著名的金佛郎案发生后,他连续写下十篇评论,立论公正,深得读者欢迎。陈畏垒就是陈布雷,从《天铎报》到《商报》,他的"如椽大笔,横扫千军",让年轻的郭沫若倾慕不已。

成舍我不是以言论而是以办报知名。2月10日,他创办《世界晚报》10个月后,又独立创办了《世界日报》。他在发刊词中提出"以国民意见为意见"、"以超党派立场争取全民福利"等主张,强调不党不偏,不受津贴,言论公正,不畏强暴,替老百姓说话,作民众喉舌。10月1日,他的《世界画报》问世。至此,三个"世界"全部浮出水面,形成了中国报业史上第一个稍有规模的"世界"报系。

4月8日,《世界晚报》在《晨报》登出特别启事:"京师地检厅,对于本报,一再以妨害公务,犯《出版法》第十一条第五款等罪,传讯本报经理成舍我。成君因应付讼事,所有经理职务由协理龚德柏兼任。"其实是对当局压制舆论的一种抗议。

当然,即使在重重压力下,成舍我也没有屈服。11月29日,《世界日报》刊出《昨日十万民众对段政府大示威》的新闻,和成舍我的署名社评《哀段君祺瑞》。由于《世界日报》独立的品质,发行量很快从初期的四五千份增加到二三万份。无党无派的成舍我,白手起家,一无资本,二无背景,却以其独特的个性和持续的努力创造了一个奇迹,书写出大时代一个报人的华彩乐章。

北京《晨报》于这年11月19日披露惊人的内幕,北洋政府参政院、军事善后委员会等6个部门联合以"宣传费"名义给全国125家报馆、通讯社发津贴,分"超等者"、"最要者"、"次要者"、"普通者"四等。林白水的《社会日报》和邵飘萍的《京报》都属于"超等者"六家中,每月可得津贴至少200元,成舍我的《世界日报》、《世界晚报》分别名列"最要者"39家中,每月各得200元。在长夜如磐的岁月里,民间报纸要真正保持经济独立、不接受任何津贴谈何容易,邵飘萍、林白水、成舍我这些光耀新闻史的报人都未能逃出这一名单之外,真是百年言论史上莫大的悲哀。好在他们并没有拿了津贴就放弃独立批判的责任,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十天以后(11月29日),"认定改造人心——思想革命,是急务中的急务"的《晨报》在迎来7周年前夕被暴徒纵火,部分房屋、纸张化为灰烬。《晨报》被焚事件几乎成为一件扑朔迷离的疑案。几天后,视自由为第一生命的胡适写信给昔日的《新青年》同伴陈独秀:

《晨报》近年的主张,无论在你我眼里为是为非,决没有"该"被自命为争自由的民众烧毁的罪状;因为争自由的唯一原理是:"异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众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众人所非未必真非。"争自由的唯一理由,换句话说,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凡不承认异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争自由,就不配谈自由。

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惨酷的社会,我们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容身之地了。

耿云志、欧阳哲生主编:《胡适书信集》上册,页366—367。

也许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记事]

3月5日,北京《民国日报》由于在"民意"栏发表《丧权辱国的安福系》一文,3月17日以"侮辱国家元首临时执政段祺瑞"的罪名被查封,编辑邹德高被捕,仅出版了13天。

3月,上海《商报》主笔陈布雷、《民国日报》主笔邵力子、《中华新报》主笔张达吾因为报道、评论上海纱厂工人罢工事件,被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以"鼓动工潮"、"扰乱治安"的罪名拘捕。陈、张各罚款90元,邵除了罚款90元,还判交保1000元,不准再"宣传过激主义",同时逐出租界。

4月1日,胡政之在上海创办《国闻周报》,发刊词中指出:"今之新闻记者其职能即古之史官,而尽职之难则远愈古昔。""吾人苟欲建舆论之权威,第一当先求判断资料之事实问题。首当求真确之发现,与忠实之报道。"

4月5日,蔡和森在《向导》周报109期发表的《安福政府对于舆论的摧残》一文,说年初以来,段政府通令查禁《向导》等20种刊物,有百多位读者来信,表示愤怒抗议,并呼吁言论自由。

4月26日,创刊于1922年8月的哈尔滨俄文《论坛报》,再度遭查封。

5月中旬,重庆军阀王陵基以"败坏风俗,煽惑青年"的罪名查封张闻天等创办的《南鸿》周刊、萧楚女任主笔的《爝光》周刊,同时勒令萧楚女、张闻天、廖划平两周内离开重庆。《南鸿》出了7期,《爝光》只出了3期。8月20日,广州《民国日报》总编辑陈秋霖与廖仲恺一同被暗杀。

5月29日,山东军阀张宗昌以煽动纱厂罢工风潮的罪名杀害青岛《公民报》主笔、共产党人胡信之。9月25日《向导》发表的《山东通信》披露,张宗昌曾对济南的报社通讯社记者作了这样的训话:"今天我请大家来,没有别的话说,就是你们的报上登载的消息,只许说我好,不许说我坏。如有那个说我坏,我就以军法从事。"不久,济南半数以上的报纸都被迫关门。

5月,湖北拟订取缔白话报、小报及通讯社的规则。

"五卅"惨案以后,段祺瑞曾一次下令查封了北京19种报刊。

12月底,由中共地下组织创办的哈尔滨《东北早报》两个编辑陈晦生、任国桢被捕,后在吉林监狱遇难,两人都是共产党员。

天津《益世报》总经理刘浚卿曾被北洋军阀逮捕入狱7个月。


-完-

没有评论:

博客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