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才德
居素甫用心血和生命在唱，他从春天唱到秋天，从冬天唱到夏天，唱到激烈时昼夜不停。这样，他连续唱了1320天，直到1983年3月20日上午11点，终于唱完了最后一行，完成了人类文化史上的一部杰作。
—这是中国三大史诗中，唯一由一人唱完的一部——
柯尔克孜族英雄史诗《玛纳斯》，是柯尔克孜族文化最珍贵的遗产，它的传承者和创作者数以万计，被称作"玛纳斯奇"。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世界上没人能够完整唱出，更没有完整的文字记录。中国人居素甫·玛玛依，耗其一生精力，经过血与火的磨砺，最终在本世纪最后的几年中连续唱了1320天，也就是用3年时间，以惊人的记忆唱出完整的23万行诗。根据他演唱的记录整理出版的英雄史诗《玛纳斯》，共8部18卷，500多万字。国际史诗学界"中国没有史诗"的论断不攻自破。
动人心魄的演唱
《玛纳斯》描述的是柯尔克孜族祖辈的亲身经历和战绩，凝聚着爱国热忱和不屈精神，塑造了玛纳斯子孙8代的英雄群像。遵循柯尔克孜族的祖训：《玛纳斯》是神圣的，每一个"玛纳斯奇"在40岁以前是不能演唱的，否则将招致不祥。因此，要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玛纳斯奇"，在40岁以前只能刻骨铭心地读唱《玛纳斯》，不断地吸收和理解柯尔克孜族文化的精髓，一直达到对史诗的细节描述能脱口而出的境地。
一旦亮开等待了40年的歌喉，始唱《玛纳斯》，将惊动整个草原。居素甫·玛玛依回忆说，1958年他年满40岁，第一次演唱《玛纳斯》。牧民从四面八方骑马赶来，带着干粮水袋，席地而坐，请他通宵达旦地演唱。此时，英雄玛纳斯的形象呈现在他的眼前：眼睛深得似湖泊，鼻梁如高耸的大山，胡须如同苇草丛。凶猛的豹子玛纳斯，好似一团火焰熊熊，吼声震得大地在晃动……。"他的演唱充满了激情，语音铿锵，目光四射，双手挥舞，即使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用全力紧紧压住双膝也不能阻止他像凶猛的公驼一样。"
居素甫说："每当唱到玛纳斯得胜时，男女老少欢声雷动；每当唱到英雄遇难时，妇女就会难过地哭泣。那个年代草原上没有影视，也没有艺术节，听玛纳斯奇演唱是最高的艺术享受。有时通宵达旦地演唱要连续几天几夜，牧民们没有一点倦意，英雄玛纳斯的命运紧紧牵挂着每一个柯尔克孜族人的心。
"胡大为草原降临了奇才"
在中国新疆以西的辽阔地域上，凡是有柯尔克孜族人居住的地方，就可以听到传唱《玛纳斯》的歌声。几个世纪以前，新疆的柯尔克孜族，前苏联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以及土耳其、印度等国中的《玛纳斯》传承者们，通过多少代人不懈努力，都没能使《玛纳斯》完整地流传下来。前辈遗留的《玛纳斯》手抄本，历经战乱，遗失殆尽。这部英雄史诗只是零星地保留在柯尔克孜族人的记忆中。
1918年4月18日，新疆阿合奇县卡拉布拉克乡米尔凯奇村出生了一个新的生命，他就是居素甫·玛玛依。40年后，信奉伊斯兰教的柯尔克孜族牧民感悟到，居素甫·玛玛依的出生，是胡大的安排，它为草原降临了一位奇才。的确，居素甫·玛玛依从他诞生的那刻起，就开始受到柯尔克孜族古老的民间文化的熏陶。他的父亲用家里仅有的一匹马作代价，让他很小就读书习字。他的哥哥，为他四处收集《玛纳斯》的手抄本，让他读唱。他从8岁就开始读唱，常常被《玛纳斯》中描述的征战场面所激励。居素甫感悟到，史诗中除了主人公玛纳斯及其子孙之外，还有许多性格不同的人物，有玛纳斯·赛麦台依美丽善良的妻子，有支持玛纳斯的敦厚、智慧的长者，有拥戴玛纳斯的忠实、亲密的战友，也有凶残成性的卡尔玛克汗王，丑恶、无耻的叛徒和作恶多端的妖魔等等，这些不同人物形象的刻画，表现出柯尔克孜族爱憎分明的感情，也使居素甫对这部史诗更加刻骨铭心地理解。他以非凡的记忆和呕心沥血的努力，在他16岁上下，已基本能够连贯地唱下《玛纳斯》。但为了祖训，40岁以前他不能在公开的场合演唱，只能使《玛纳斯》在他脑海里日臻完善、充盈着。居素甫感慨地回忆说，忘不了那段美好的青少年时光，他常常带上猎鹰，骑着快马飞驰在崇山峻岭追捕猎物……
做梦都期待的一天终于来到了，1958年，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党委在阿合奇县开一个现场会，有人建议居素甫演唱史诗《玛纳斯》。人们为他的演唱惊呼，史诗学界为他的演唱艺术惊叹不已。他象一颗抚去尘土的宝石光耀照人。他被推选为县政协委员。从60年代初期开始，居素甫被请到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政府专门为他安排的一个房间里演唱史诗《玛纳斯》，由一个工作组专门为他作记录，以便整理成文。这是一项纷繁浩大的文化工程，史诗中性格鲜明的人物就有100多个，还有几十个大规模征战场面，不要说刀枪剑戟，仅英雄们的坐骑、毛色就有30多种。要唱完20多万行史诗，需要多大的精力。
当他演唱到第六部《玛纳斯》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居素甫被打成反革命，关进铁窗，演唱记录稿被付之一炬。然而，他心中的《玛纳斯》是什么力量也抹不掉的。他又重新回到故乡劳动，继续默默地演唱，等待着春天的来临。
"当代荷马"的诞生
重唱《玛纳斯》是1978年11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把居素甫从新疆草原接到北京城，特地为他安排了舒适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让他重新演唱《玛纳斯》。然而居素甫过惯了草原生活，一年后又回到大草原。此时，居素甫已年逾花甲，亲朋好友们都劝他保重身体，不要再唱了。居素甫说：我的有生之年到了用指头来数的日子，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英雄们，我要用生命继续唱下去，直至唱出完整的《玛纳斯》。
这一次，居素甫是用心血和生命在演唱。他从春天唱到秋天，从冬天唱到夏天，唱到激烈时，他昼夜不停。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不得不轮流值班。这样，他连续唱了1320天，直到1983年3月20日上午11点，终于唱完了最后一行，完成了人类文化史上一部杰作。那一刻，年届65岁的居素甫摘掉帽子抛向天空，将小孙女举过头顶，狂喊着："唱完了!我终于唱完了!"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身边的亲人和工作人员都为他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这是中国三大史诗中，唯一由一人唱完的一部。柯尔克孜族的儿子、英雄的居素甫·玛玛依唱出了世界上最完整的《玛纳斯》。殊不知《玛纳斯》的行数，是著名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14倍。
由于《玛纳斯》文字整理工程的繁浩，直至1995年年末，柯尔克孜文版的《玛纳斯》8部18卷才全部出齐。
居素甫的成功，在世界史诗学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1995年，在吉尔吉斯斯坦"庆祝玛纳斯一千周年"庆祝活动中，他受到了会议活动的最高礼遇。国际史诗学界著名的德国波恩大学教授赖希尔访问居素甫·玛玛依后极为震惊，赞誉居素甫是"活着的荷马"。1997年1月6日，吉尔吉斯斯坦总统阿卡耶夫授予居素甫·玛玛依该国最高荣誉称号——人民演员，并颁发了证书勋章。
居素甫·玛玛依现在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联名誉主席、新疆八届政协常委、中国《玛纳斯》研究会高级研究员，享受政府津贴。
在谈到《玛纳斯》汉文版的出版进展情况时，他说翻译工作浩大，但"九五"期内可全部出齐。史诗中的重要片断还将译成英、法、德、日、匈等多种文字，并出维吾尔文、哈萨克文译本。
看着老英雄精神矍铄的神情，笔者问，以您80高龄，如果再唱一遍《玛纳斯》还能坚持下来吗?居素甫挺直腰板，捋着胡须说："现在我老了，假如真的再唱《玛纳斯》，每天唱6小时，需要5年时间即可唱完。"——那是将近2千天时光!我深深地为老英雄的气概所感动。
现在老人有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活着的时候能够看到《玛纳斯》被拍成电影或电视片。他说他曾作过多方努力，但都因资金问题受阻。说到这，老人不免流露出一丝伤感。他说通过电影电视把《玛纳斯》介绍给更多的观众，是传播柯尔克孜族文化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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