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4月10日08:50 经济半小时
央视《经济半小时》4月9日晚播出有关黄河污染的节目(上)，以下为节目内容实录：
从今天开始，我们将用几天的时间，来关注我们的母亲河——黄河。黄河是我国第二大河，它发源于青海省中部，巴颜喀拉山北麓的卡日曲河谷，流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等9省、区，注入渤海，全长5464公里。是黄河孕育了我们5000年的文明，直到今天，它还在养育着沿岸数亿的人口。那么，在树立科学发展观，建设和谐社会的过程中，我们应该如何善待这条母亲河呢？我们《经济半小时》派出4路记者，对黄河上中下游的水质环境，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扫描。今天第一站就从甘肃开始，为什么把这里作为黄河之行的起点呢？我们来看看记者王亚丹的报道。
记者王亚丹：这里是青海省和甘肃省的交界处，这里的名字叫大河家。黄河流经青海省之后，就是从这里开始进入甘肃省的境内。现在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准备，对这里的水质情况，进行全面综合的分析，我们对黄河流域水质情况的调查也将从这里开始。
大河家是黄河从青海入甘肃的第一道关口，这里水质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下游。3月25日，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的工作人员，对进入甘肃的黄河水进行了今年的第3次检测。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副主任加入保存剂以后，这个水的颜色发黄，这说明这个水质是好的。
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因为青海省的黄河沿岸，几乎没有工厂而且人烟稀少，所以一直以来，青海省流入甘肃省的黄河水格外清澈，水质基本上保持在一类或者二类之间。甘肃境内黄河上游的百姓，更是得益于家门前的母亲河，不仅生活饮用水和农田灌溉直接用黄河水，而且黄河岸边也成了人们休闲纳凉的地方。
记者：你们多长时间到这儿来做一次水质检测？
任立新：我们是一个月一次。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给出这次的检测报告：大河家地区的黄河水，不含任何污染物和有毒化学元素，大河家段面综合水质类别为二类。
这个监测结果告诉我们，当黄河水从青海流到甘肃的时候，还是挺干净的，可以直接饮用。而从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出来，黄河到达甘肃境内后，先后要经过刘家峡、盐锅峡、八盘峡和兰州市，最后从白银地区进入宁夏。这一段全长有550公里左右。那么，当清澈的黄河水，流过了这些地方，流出甘肃的时候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我们来听听黄河上游水资源局负责人是怎样说的。
黄河上游水文水资源局局长畅俊杰：出甘肃段一般都是四类到五类之间。
根据国家《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水质分为五类，低于三类，就不能喝了，到了5类，别说喝，最好连碰都别碰。为什么清澈见底的黄河水，在甘肃流了500多公里，就从2类一下变成了5类水呢？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记者王亚丹，就从甘肃上游的大河家开始，向黄河下游进发。
记者：长江有三峡，黄河进入甘肃境内，也有一个黄河三峡，"刘家峡、盐锅峡和八盘峡"。我现在在的这个位置就是黄河的第二峡，盐锅峡。但是在这里我们却发现这样一个现象，从大河家流出来的黄河水，分出两条非常清晰的界线，一面是非常清澈的黄河水，另一面是飘满污渍和油迹的污水。
村民：那就是影响大，鱼都没有了，黄河里的鱼基本上都没有了。都没有鱼了，很少很少的。二十四小时长年累月这样往黄河里排。
随后，老乡们把记者带到了与黄河相连的沟渠旁边，告诉我们污水就是从这个沟渠里排过来的。
记者：排向黄河的污水源头，就是从我身后这个沟渠中过来的，这里有一个小桥，在这个桥下，我们发现了一个排污口，现在我们看到有非常急的污水，污水的流向是直通黄河的主干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距离黄河的直线距离，也只有二百米左右。
甘肃省永靖县农民：那是刘化厂排污的。
记者：他们(刘化厂)排污多长时间了？
农民：厂有多少年，它就排了多少年。
向黄河排放污水的，是一家被叫作甘肃刘化集团的企业。按照群众的提示，我们沿着这条污水沟逆流而上，寻找污水的源头。在距离黄河主干道大约4公里的地方，我们找到了刘化集团的排污口。
一个埋在地下的排污洞，污水从洞口里流出，散发着臭气，再通过这条污水沟流进黄河。我们看到，这个污水沟里，垃圾以及动物的尸体随处可见，令人作呕。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冯亚楠：这是刘化公司的排污口,现在叫刘化集团公司。
记者：这里的水好脏啊。
冯亚楠：像这种水，每天二十四小时排放，它这里地下的泥都被腐蚀得变了颜色了。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经过他们多年的检查，在甘肃境内黄河上游，甘肃刘化集团是第一个向黄河主干道排放污水的企业。长期以来这家企业一直向黄河不间断地排污。
记者：你们当时有没有向这个厂发一些污染的整改通知？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冯亚楠：我们水资源保护局发了入河排污口调查报告，也没有见发应，没给我们反馈意见。
向黄河排放污水的甘肃刘化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是甘肃省大一型国有企业，年工业总产值24427万元，生产的主要产品是合成氨和尿素。3月27日，检查人员对甘肃刘化集团正在排放的污水进行了取样。检测结果表明，甘肃刘化集团向黄河排放的污水PH值成强碱性，氨氮超过国家一级标准5.88倍。
刘化集团向黄河排污，已经是由来已久，但我们了解到，它所排出的污水，与整个黄河甘肃段的排污总量比，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看到这种状况，我们想起刚刚结束的"两会"，温家宝总理在今年两会上说，科学发展观就是，要注重"五个统筹"，实现经济社会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他还特地强调，加强饮用水源地保护，实行严格的排污总量控制制度。
要说黄河是母亲河，这句话对甘肃来说，意义非同寻常。这个省有400多万人口生活在黄河边上，全省45%的国内生产总值也集中在黄河沿岸地区。为此，"九五"期间，甘肃就在沿黄各省区中间，率先实施了《黄河干流水污染整治方案》，完成工业废水治理项目102项，取缔、关停污染严重的"五小"企业164家，可为什么整治之后，黄河水质仍然没有根本改善呢？我们的记者离开盐锅峡之后，继续向黄河下游行进，来到了兰州市。在这里，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
记者：这里就是黄河的主干道，我现在的位置还有40公里，就要到达兰州市了，在这里我们现在看到一个排污口，正在排放工业废水，排出的废水全部都是黑色的，而且泛着白色的泡沫。
排放的污水的企业，是兰州维尼纶公司。这家企业排出的污水把黄河染黑了三分之一，在该公司近百米的围墙外，我们发现这家企业的排污口几乎无处不在，排污口一会儿裸露在地面，一会儿又埋在地下，而污水最终却是全部流向黄河的。
记者：我们现在沿着黄河走到排污口这里，污水就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兰州维尼纶公司的外墙，在围墙外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记者又发现一个直径一米的水泥管从工厂伸出来，通过埋在地下的暗道，把厂区里的污水在这个地方分流后排放到黄河。
记者：这里就是这个工厂的排污口，这里的气味非常非常的难闻，空气中弥漫着臭气和酸气，我们一共看到四个排污口，全部是通向黄河的，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距离黄河顶多只有五十米远。
记者：你们以前对这里的水质进行过监测吗？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冯亚楠：监测。
记者：他们是达标排放吗？
冯亚楠：全部都是超标的。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的负责人告诉记者，兰州维尼纶公司对黄河造成的危害非常大。2003年，他们曾向辖区内22家大型企业，发放了排污口调查登记表，但只有12家企业做出了反映，其余的如石沉大海。两年过去了，同在调查之列的兰州维尼纶公司，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解释。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曾多次通知该厂，要求停止向黄河排放没有达标的污水，但是始终是无济于事。
冯亚楠：两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我们来过三次了，没有结果。
3月25日，工作人员对兰州维尼纶公司向正在黄河排放的污水进行了检测，检测结果发现"砷化物"超过国家规定的最高排放浓度的10.72倍。(注：砷化物，俗称为三氧化二砷，是一种有毒的化学元素，非常容易氧化为剧毒的砒霜。砷有致癌的作用，会导致肺癌和皮肤癌的发生。)
然而，在兰州段向黄河排放污水的远不止兰州维尼纶公司一家，在黄河主干道上，记者看到兰州西固热电有限公司和中石油兰州石化公司，两个连在一起的排污口。这两个排污口喷涌而出的污水，如同瀑布般流向了黄河主干道。
冯亚楠：这两个排污口一个是西固热电厂，一个是中国石油化学工业公司兰州分工司，这两个排污口，常年就这样。两个排污口的直径是一米，常年都是这样排放，今天看的水量还小一些，平时有的时候半个管子，常年这样排下去。现在空气中有一股很臭的味道，对，因为化学工业公司是炼油的，有石油加工，含油比较高。你们曾经对两个企业排出的污水进行过检测吗？
记者：检测它是超标的吗？
冯亚楠：超标的。
3月27日，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给这两家企业向黄河排放的污水又一次做出检测，同样是剧毒的砷化物超过最高允许排放浓度1.5倍。冯亚楠告诉记者，在黄河甘肃段他们共发现74个排污口，但监测数据却令人担忧。
冯亚楠：这块我们就对它进行采样监测测流，全部进行过多次。黄河甘肃沿岸共有74个排污口，绝大部分超标，占到80%以上。
看到那些画面，我又想起来今年两会上，温家宝总理向全国人民作出的一项承诺。他说，要抓紧解决严重影响人民群众健康安全的环境污染问题，要以水污染防治为重点，加强工业和城市污染治理，让人民群众喝上干净的水，呼吸清新的空气，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温总理的这项承诺，实际上也是科学发展观的一个重要目标。而当我们的记者，继续向黄河下游前进的时候，越来越深切的感受到，如果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我们将会承受多么严重的后果。
(下)黄河水烧死了我的良田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现在，这句话已经成了历史，目前沿黄地区引黄灌溉面积已经发展到1.1亿亩，用水占黄河总用水量的90%。可见，黄河水对沿岸地区农业发展至关重要。白银地区位于兰州的东北方向，这里是黄河在甘肃的最后一站，黄河流过这里，就要进入宁夏了，而我们的记者王亚丹来到白银之后发现，黄河水给农民带来的，却是一场灾难。
甘肃黄河下游的白银市，有一个因有清澈的黄河水而起名的村子――四龙镇民乐村，一直以来，黄河水是全村唯一的水源。但是近几年，黄河水非但不能喝，就连耕地也无法再用了。
甘肃省白银市四龙镇民乐村村民：被污染了。
50岁的王明志，一家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这是王明志和村里另外5户农民的耕地，放眼望去，黄土地变成了白色，我们原以为是黄河水位下降，土地泛碱造成的，一打听才知道，原因是上游的白银有色金属公司，把含有重碱的污水排放到村边的东大沟里，好端端的土地不到一年就被毁掉了。
记者：这都是碱是么？
甘肃省白银市四龙镇民乐村村民：这都是碱，原来是种庄稼的现在你看全种不出了，死完了，都是因为这个上面排下来的污水，这个是碱，树全死了。
记者：这树种了几年了？
村民：五年。
记者：五年就长这么高。
东大沟是民乐村旁边一条从白银市通向黄河的污水沟，由于在民乐村村口出了一个分流，所以这种有毒的污水一面流向黄河，一面流进了民乐村。在东大沟的入黄口，记者发现，东大沟流过的地方，土地都被烧成白色，一些杂草被烧成这个样子。
王明志告诉记者，眼前这一片白茫茫的土地，曾经种着全村5户村民的麦子。两年前，麦子被含硷的污水烧死后，村里的人又把它改成了鱼塘，结果鱼也被烧死了，不得已他们又把鱼塘毁掉改种水稻。如今这白茫茫的土地是全村近百口人的希望。
3月26日，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对白银有色金属公司排放的污水进行了检测，结果表明，PH值成强酸性，氨氮超过排放标准2.55倍，重金属总铜超过最高排放浓度7.44倍，总铅超过0.32倍，剧毒的砷化物超标高达14.8倍。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冯亚楠：这个是从白银公司没经过处理直接就排过来，过去有时候我们来取水的时候，这个水质是红色的，砖红色。对他这个排污口，省环保部门也和通知过他们，我们也跟他们通知过，但是到现在白银公司由于企业因为经营方面上的原因，一直没有很好的治理。
对民乐村来说，耕地受到的污染只是他们受灾的一个方面，当务之急的是全村几百户村民面临的水荒。民乐村距离黄河还不到100米，但如今却过起了守着黄河没水吃的日子。每天早晨7点以前，下午6点以后，民乐村的村民都会跑到离家1000米以外的四龙镇政府，在门前排起长队，车拉肩扛地拉水。
甘肃省白银市四龙镇民乐村村民：废水全部下来了，下来以后就流到黄河里面。
记者：你们在这里取水是做什么用？
村民：为了做饭。
村民们告诉记者，在距离他们村不到100公里，靠近兰州市不远的地方，发生了几次黄河污染事件，打那以后，村民喝黄河水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村民：守着黄河没水吃。
2003年5月19日，中国石油兰州石化公司在甘肃兰州段油污干管，发生一起严重油污染黄河事件，石油类污染物超标2.1倍。这一重大污染事故曾给黄河带来巨大的灾难。
3月28日，记者再次来到2003年给黄河造成严重污染的地方，这里，闯进我们镜头的画面令人震惊。中石油兰州石化公司油污干管的排污口，仍然继续排放污水，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空气中的臭气令人窒息。
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工程师左卫平：这是典型的工业排污口。
记者：我们现在远处就是黄河么？
左卫平：就是黄河。
记者：这个污染有没有波及到兰州市市民的饮用水。
左卫平：本来建这个排污口的时候，是从西部下来的，他这个全长可能有几十公里长，以前建厂的时候就把这个排污管道通过地下埋过来了，当时的目的就是保兰州市，就是当时有意识的躲过了兰州市。
记者：躲过了？但是却把污水排到了黄河里是这样么？
左卫平：那就是这样。
3月28日，黄河上游水环境监测中心对中石油兰州石化公司排到黄河的污水进行取样，检测结果悬浮物超标2.7倍，石油类污染物超标2.26倍。
在中石油兰州石化公司的排污口附近，一群野鸭子从黄河水面上飞过，落在油腻腻的土地上，远处一只白鹤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油污中徘徊。这里曾是它们的家。
每天从镇政府拉水回来，王明志都会坐在床上发呆，贴满墙上的风景画，成了王志明和整个民乐村村民朝思暮想的梦。
民乐村的梦想，想必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我们的和谐社会，其中就包括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第一次把环境保护从以往的"社会事业"部分抽取出来，放到了"保持经济增长"的部分下。这个变动看上去很小，但我们理解是，政府对环境保护有了全新的认识，环保虽然花了钱，可它也是经济增长的保障。具体到黄河的水环境保护，也是如此。根据"十五"规划，甘肃省今年将完成3大治污工程，使黄河干流甘肃段40%以上的水体，达到三类水，基本消除五类水。这意味着：等到那天，黄河流出甘肃的时候，仍然能像上游一样清澈。
记者：王亚丹 编辑：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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