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30

滕彪:我无法放弃——记一次“绑架”(下)

(四)

有了纸和笔,舒服多了。练字,默写唐诗。从小就喜欢书法,心仪于书法创作时那种物我两忘的感觉。看守中如果有懂书法的,将来也许会允许我把家里的笔墨纸砚带进来……

下午,F来了一趟:"你还有闲心写诗!赶紧写写你的思想认识。我是负责看你的,跟他们怎么处理你没有关系。我这是为你好。以前从这儿出去的,都写;从我的经验看,写的好的,出去的也快。"

去他娘的思想认识!

——好,我写。把昨天说的那些东西整理整理,写成《我的感想》:关注人权,推进法治,自由思考,独立批判,知识分子责任,拒绝谎言,说真话,等等,落款是"中国公民滕彪"。

F看了说:"你这么写还不如不写!这些东西,上面看了能高兴么?你看看能不能再写一个?这个我给你保管吧。"他拿走了,连同那首诗。

"上面"肯定看了这份"思想汇报";连同那首诗。F想套我写更多的东西,我却不再写了——再写没准儿"上面"更生气,后果更严重。

晚饭后,E又训话,之后说:"我们领导一会儿来,说明对你的这个案子还是很重视的。""领导"很快进来了,个子不矮,身体壮实,短发,看样子不到四十岁。按字母顺序应该叫他O。

O是个演讲狂。在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一直没停,讲他的大道理。被人插话都被O打断:"我还没讲完。"讲完就走,没给我反驳的机会。我知道一些思想僵化的教授总是讲完就溜,不给学生质疑的机会。

国保给做思想工作,我见得太多了,不下三、四十次。绕来绕去,跑不出四、五套路数。O也不例外,要点简记如下:

1、民族主义论:哪个国家没有缺点?美国就好啊?美国干我们这一行的,比中国多多了。在境外反动网站发表诋毁我国政府的文章,这是什么行为?中国共产党取得这样的成就容易吗?你去过故宫吗?看看故宫那里面盛水的大缸,看看那上面的刀印儿,帝国主义侵略者把上面的镏金都给刮掉了。我们今天落后,难道跟帝国主义侵略没有关系吗?

2、以卵击石论:我这次来是主要是要告诉你,政府不怕你。政府怕过谁?不要企图和强大的政权做对。魏京生、徐文立,名声比你大多了,说判就判了,我们犹豫过吗?你算个啥?被我们(部门)盯上,还有你好果子吃吗?你后你甭想出国了!我告诉你,无论你这次什么时候出去,你甭想再做维权了!赖斯这次来也提到了胡佳的案子,你知道我们外交部实际怎么回答的吗?"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法律,用不着你们管!"高智晟怎么样?现在老老实实的,我能把他叫来跟你做工作你信不信?

3、恶法亦法论:有人说应该废除刑法105条第二款(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别跟我谈这个。我们的任务就是维护这一条。只要它不废除,它就具有法律效力,我们就要执行它;如果不执行,那就是我们的失职。办了高智晟,来了胡佳,抓了胡佳,又出来个滕彪,你还要"继承胡佳的事业",那好,我们就要用105条来对付你!

4、家庭责任论:你现在多好,有车有房,你开的是福克斯,我开的是奇瑞,你房子140多平米,我90平米。你的工作多好,家庭和睦,多想想自己对家庭的责任。孩子那么小,将来孩子问爸爸去哪了,让妈妈怎么回答?

但O对我本人也表示尊重,他说:"除了你的妻子和直系亲属,最了解你的,就是我。你人品很好,人性很好,写的文章也不错……"——一个好友在我出来之前安慰我的妻子说,我人品好,在里边可能不会被打。我觉得未必。不是所有"里边"的人都了解你的人品;而且"不打好人"如果是他们的原则的话,"不抓好人"应该也是。

O最后说:"正式的司法程序我们也能走,但是太麻烦,你要这个证那个证的。""我们还是本着教育和挽救的态度,再给你一次机会;不但要看你这次怎么表态,也要看你以后怎么做。"

晚上10点多睡觉,一夜无话。

(五)

六点被叫醒。洗脸后,在房间里活动身体。

G来了,问我有什么考虑。

我说了几点意思:1、我的文章个别句子和用词的确有不恰当的地方,以及引用后没有调查核实的地方,以后会注意。2、我以后更多的精力放在教学和学术研究上。3、奥运结束之前,不写关于奥运会和胡佳案的文章。(这一点是2月22日北京市国保对我的要求,有我自己写的书面声明。根据当时的形势判断,不答应就马上让学校开除;答应了损失也不大。这次绑架想要达到的目的也无非是让我少些东西。)

妥协是必须的,为了早点儿回到家人身边。但要守住底线:不能伤害他人;不能和他们有任何形式的合作,比如接受他们提供的工作,为他们提供消息之类;不能认罪;不能放弃以后写作的权利。前两条是牢底坐穿也不能违背的东西。(但如果有人在酷刑之下或者巨大的心理精神压力之下写了保证书或悔过书,我完全理解。在绑匪的胁迫之下写下"我热爱绑匪"难道有什么可耻的吗?威胁恐吓之下的保证能算数吗?哪一种事业比一个人承受肉体上的痛苦更重要?哪一种信仰或理想会因为一个人被迫表示放弃而受到损害?)

之后我说,"我希望你们48小时之内放我,也就是今晚8:40之前。因为一些我个人的情况,第一,我岳母是间歇性精神病人,她在1998、2000、2002、2005、2006年都犯过。如果我出事,她很可能再犯。第二,我每天要接送孩子去幼儿园;第三,我周一要讲课,至少得花一天的时间准备;第四,我的一些朋友肯定要联名呼吁,人权组织也要呼吁和抗议,媒体也少不了报道,这对政府形象不利;还有一些机构可能要等失踪者48小时没有消息才会作出反应。我没有威胁的意思,都是为了政府和奥运形象考虑。

"最后一点,如果你们今晚不准备放我,我需要些日常用品:内衣、牙刷、牙膏、毛巾、袜子、剃须刀,还要一些书。只要有书,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多久都行,不给你们找任何麻烦。"

G去汇报了。几分钟后,给我拿来牙刷牙膏和毛巾:"刷刷牙吧,但内衣我们解决不了。"看来是不准备放我?

中午G又来了,我问,向上面反映了没有?他又说了一大套。核心思想是,放人。

午饭很好。在里面共吃了六顿饭,一顿比一顿好。

午饭后换了两个看守,P、Q。Q看了我写的钢笔字,问,你练过柳体?我说是啊,但练颜体更多些,对《颜勤礼碑》下过些功夫。他说他也写书法,有一段时间很郁闷,就写书法来调节。我说,是啊,书法能净化人的心灵……

G进来,把从我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还给我,钱包,钥匙,手机。"现在不能开机,到家再打电话。"

P、Q给我带上浅绿色的头套,G说委屈你了。我说,我理解。架我出去,客气地提示我,"抬腿"、"低头"、"上车"。

一路上G和我谈孩子的教育问题,他有个6岁的女儿,孩子她妈总想着给她很多任务,让她参加各种各样的学习班、兴趣班。我说这样不对,应该让孩子多和同龄人在一块儿玩儿,多接触大自然,带她到农村野地里去,数星星。给孩子自由的空间最重要……。我们教育孩子不应该以竞争中取胜为唯一目标或最高目标,金钱、地位、名誉都不是最重要的;丰富的内心生活,体验幸福的能力,能感受到爱和美的心灵,才是一生也享用不完的财富。

他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出来我那些话里面的双关。

大约四十分钟,到了我家附近,摘下头套,和他们告别。一辆黑色捷达,没有车牌。

(六)

巧儿看到我,高兴地趴在地上。我抱起她,很想哭。

妻子没觉得我能这么早回来,她说她准备下午游个泳,把身体和情绪都调整到最好状态,投入漫长而艰巨的营救工作中去。

抬头看表,下午1:40。

朋友们都说她的表现很精彩,和朋友商量对策、报案、接受采访,从容镇静,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她把我出事后发生的事情都详细记录下来,每个电话,每个采访。

3月8日7:20,早上醒来,很安静。不敢多想,一想就要流泪。

3月8日7:44,徐老师打电话问情况,让我别着急。我不能控制地哭了。

我不想让她再为我的失踪而哭泣。可我却不知道能否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

一个朋友和我说:"你在楼下挣扎狂喊了三分钟,都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看看。派出所来调查,也没有人愿意作证。这样的国民——值得你为他们去争取自由和人权吗?"

值得。

造成他们恐惧和冷漠的制度,正是我和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普通维权人士所试图改变的。就算仅仅为了我的女儿不再生活在恐惧之中,我也无法放弃我的梦想,我的写作,我的行动,我的爱。

我不会放弃。哪怕有一天我失踪以后,再也无法回来。

(记于3月10-12日,北京家中。感谢萧瀚、许志永、王天成、浦志强、王建勋、刘晓波、王德邦、李方平、韩一村、李和平、江天勇、昝爱宗、李苏滨、张鉴康、程海、王光泽、凌沧州、李劲松、童话大姐、曾金燕、范亚峰、沈浪、温克坚、张伦、杨春平、齐志勇、黎雄兵、张立辉、李剑虹、陈光福、李柏光、李晓蓉、张佳玲、张敏、张裕、陈昕、Albert Ho、Jerome Cohen、Eva Pils、Mark Allison、Keith Hand、Jim Yardley、蒲杰夫、舒海云、杜丽缇、夏明、赫林娜、玛莱雅、胡平、吕京花、杨建利、盛雪、王丹、王军涛,等等;感谢人权观察、维权网、耶鲁大学中国法研究中心、独立中文笔会、美国笔会、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对华援助协会、中国人权、世界反死刑联合会等。还有很多朋友、记者和机构给了我及时的帮助和温暖的问候,但我不方便说出你们的名字。)

(首发《人与人权》2008.1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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